很难想象,为了看一个展览,沿着寂静的铁路,徒步跋涉一百多公里,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那仅仅是为了达到精神上的一次愉悦吗,还是为了满足对艺术求知欲望的一次冲动?一个囊中羞涩且尚处在温饱边缘徘徊的人,对艺术的喜爱到了如此疯狂的程度,他能不能成为地域文化中的佼佼者?
在今天的人看来,艺术的生产如果没有殷实的物质基础,理想的追求只能是一个幻想。董金祥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七十年代初秋的那个早晨,十六岁的他独自走在京沪的路基边,忍着饥肠辘辘的煎熬,踉踉跄跄走完这段路时,他在想什么?他的思绪仍滞留在美术展壁那些宏大的画幅上吗?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同龄人也许永远体会不到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经历了那场文化浩劫后的青年人那种对接受文化知识的渴望。金祥年幼丧父,从懂事起就一直与白发的祖母相依为命,生活的重负如同一块磐石般压在他稚嫩的肩膀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为了赡养年迈的祖母和满足自己正在发育的身体需求,为了攒下一点用于购买笔墨纸张的零花钱,他扛过麻袋,当过司炉工。也就是为了省下那一块二角钱的车票钱,他步行去了南京观看展览。生活的经验告诉我们,愈是艰苦的生存环境,就愈能磨练出一个人的坚忍不拔的品格,也愈能坚强一个人实现自我理想的意志。三十年过去了,有志者事竟成,金祥日臻成熟,他的中国画山水画作品无论在构思立意还是在水墨设色的功底上,日渐踏实深厚,他对传统笔墨技法的运用已达到了更高的境界。
初涉画坛,金祥师从丁士青先生,丁老原是省画院的专职画师,文革后期落居润州,每日以作画、写字、吟诗、治印为寄。或许是经历了新旧两种文化体制的过来之人,丁老对弘扬与继承传统文化的理念较之更为深刻。金祥受丁老的影响很大,尤其是对传统山水画的用墨运笔十分讲究。《礼记·学记》有云:“善学者,师逸而劝倍,又从而庸之;不善学者,师勤而功半,又从而怨之。”学画之人也是如此,有人学成大器,有人学而无获,就在善学与不善学之间矣。金祥是善学的,从宋元时期的范宽、董缘、巨然、李成、郭熙、燕文贵、刘松年、李唐、马远、夏圭、黄公望、王蒙、倪瓒、吴镇,到明清诸家的沈周、石涛、弘仁、龚贤等,金祥多有涉猎。从古人身上涉取精华,特别是古人对意象的主观结构和对山水形象崇高意趣的彰显,突出山水画卷对某种精神的传达的艺术境界,都成了金祥丰富个人艺术表现语言的思想内涵。金祥继承了宋人对山水画要求“可行、可望、可居、可游”的象形原则,因此,他的山水画轴多有观此景则使人生此意,不下堂筵则可坐穷泉壑,居陋室尚饱林泉之乐的艺术表现特征,中国的山水画表现历来讲究各种皴法。
金祥善用披麻皴和解索皴,这两种皴法在金祥的笔下更显得笔墨华滋、疏密得宜,涵浑大气。特别是金祥在表现江南山林丘壑的画幅中,重笔法结构,求含蓄丰富,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笔。因此,久居江南之人在欣赏金祥的山水画作品后,都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有人评论金祥的山水画 “笔苍劲而不失灵秀,墨色淳厚而不失空透。”我以为,在金祥的山水画中,流露出更多的则是那种既描写自然,也写心灵的崇高的艺术思想。金祥的肤色很黑,不知是否与他常年沉浸于山水画的墨色熏染有关,还是因为在饱览山川丘壑、风云变幻时风餐露宿所至,抑或是当司炉工时终日遭烟熏火燎而留下了难以退却的印痕?不得解。然而,黑是实,白是虚;黑是密,白是疏;白是黑的扩散,黑是白的凝聚。《老子》说: “知其白,守其黑。”黑与白成为了中国山水画成功的构成要素。
在几千年传统文化的历史长河里,黑代表着忠厚、耿直、朴实无华。如铁面无私的包青天,忠诚义勇的猛张飞。大凡这类代表民族之魂的个性人物均以黑脸的形象传唱千古。金祥的黑脸是否也印证了这一点?因为只有具备了敦厚诚直的性格的人才是秉承传统文化的最佳人选。“君子所以爱夫山水者,其旨安在。丘园养素,所常处也。泉石啸傲,所常乐也。”相信金祥有如此美好的人生追求,有对天地山川钟灵毓秀的真情意切,必将终成大器。文/朱鹏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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