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文化是民族的灵魂，是民族凝聚力和民族自信心的源泉，而丰富多彩的民族文化更是不可多得的宝贵资源。风雨西夏，党项悲歌。由于历史文献的缺乏，西夏的痕迹渐行渐远。直到近半个世纪，由于大批西夏文献、文物的发现，西夏研究工作才有了长足进展，学术界和社会各界对西夏这一中国历史上的重要王朝也越来越关注。可喜的是，在民间，也有一批执著的“西夏迷”，由于他们的主动加入，使西夏历史文化以多姿多彩的面貌走进华夏大地千家万户，走向“地球村”的各个角落。

    讲述“西夏迷”的故事，从小处讲，或许对读者的人生有所启迪；从大处讲，在当下文化产业话题成为热点之时，或许会给我们宁夏人一些有益的启示。

                                  两个春节

    丙戍年除夕傍晚，人们都已回到家同家人团聚，银川的大街上车少人稀。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还有一个人仍在他的工作室里忙碌着,一幅幅“福”字、“寿”字，一条条横批、竖联，从他手下流出。他低头写啊、写啊，为朋友，为朋友的朋友，为一些国内外慕名前来的游客。这样忙碌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长时间低着头保持一个姿势工作，使他患上了颈椎病。虽然从他的工作室到医院的路程步行不过三分钟，但他没工夫去看病；虽然菜市场就在他工作室的楼下，但他抽不出时间给家里买一把葱、买一块肉。

    他叫窦民立。这个昔日的打工仔，如今已是小有名气的西夏文书法篆刻艺术家了。尽管如此忙碌，但他心里却很高兴。

    他总是感慨人生苦短，怎么不经意间就52岁啦？28年前，同样是除夕，同样是只身一人，却和今天宛若两重天。28年前的除夕，24岁的他过得格外凄凉。那天，在银川的一个机砖场的工房里，他独身一人蜷缩着身子痛苦地挨了一夜。人们都回家过年去了，而他因为把从家里带来的钱全赔在了生意上，没有钱回家。他呆呆地坐在工房里，没有广播，没有电视，看着远处职工宿舍闪烁的灯火，想象着别人合家团聚其乐融融的景象，挂念着老家的父母和妻儿，一时间，委屈和无奈全都涌上了心头，他忍不住放声大哭。那年的春节，是窦民立来到银川的第一个春节，也是令他永生难忘的一个春节。

    其实，在陕西彬县，提到窦家，几乎无人不知。窦家在清朝就成为彬州有名的大户人家，拥有楼房、花园、作坊。窦民立的爷爷是黄埔军校西安分校27期的学员，父亲教了很多年的书，后来调到县国民政府一个部门当了秘书。解放前，窦家的花园、楼房在战乱中被土匪烧了，再加上人多分了家，解放后划成分时就划低了。但父亲因旧有人员的身份还是回乡当了农民。

    彬县历史久远，古迹荟萃，周文王、周武王的祖先周公刘就埋在窦民立的家乡龙马镇土陵村。在这样一个人文气息浓厚的地方，醉心于中华文化的父亲，从小就给窦民立讲传统的爱国故事，让他练书法，每天要他在煤油灯下写一个小时的小楷。小学三年级时，父亲开始教他打算盘。他8岁时的一天，花5分钱买了张毛主席像，又卖给了同学。老师问起这事，说“是不是你爹让你烧了？”他怕父亲打自己，就随口“嗯”了一声，结果给父亲惹了祸，以后父亲每次挨批斗，批斗他的人都说他让儿子烧了领袖像。

    1973年，窦民立高中毕业后回乡当了农民，父亲教的写字和打算盘的本领派上了用场，他先后担任小队会计、大队会计。23岁时，他按照当地的习俗娶了媳妇。一年后，孩子出生了，他突然有了一种责任感，要让妻子和孩子过上好日子。听说有个表哥在宁夏银川，一心想着能为家里分担生活重担的他1978年毅然从老家来到了银川，希望可以投奔表哥，闯一番事业。表哥是银川机砖厂的工人窦民立来后就跟着表哥在厂里干活，当临时工推砖坯。干了6天半，表哥建议他做买卖，钱来得快些。窦民立就拿着从家里带出来的一点钱从彬县收购玉器、翡翠、戒指、簪子、地毯，拿到银川卖给外贸收古董的单位，从中间赚了400元。他又从陕西、甘肃拉苹果、梨到银川卖，因为没经验，没用箱子，好的、坏的混装，结果货车上的水果还没有到银川就烂在了路上，只好当垃圾全倒了。他赔得一塌糊涂，不但把之前做古董时赚的钱全赔了，还欠下了很多外债。就是因为没有钱，那个春节他没能回家，没能跟家人团聚。

                                   人在旅途

    表哥没能力帮他，年后，一个老乡让窦民立去跟他学木匠。老乡和窦民立同岁，大大咧咧胡花钱，窦民立劝了一下，他把窦民立赶走了，满打满算刚干了38天。走投无路的窦民立被银川郊区双渠口村的白占林收留了，他们是此前做木活时认识的。白占林心肠好，让他在家吃、住，从亲戚那儿找来工具借给他，让他干活维持生活。38天能学到什么手艺？刚开始窦民立只能四处打听，找一些零碎、简单的木工活来做。他下决心自学，偷量别人做好的家具尺寸比例，买书看书，自学刷油漆，油家具、包沙发、糊顶棚、做家具，什么都干。因为他为人厚道、干活踏实，又不计较工钱多少，所以他做的活也连同他的人一样受到大家欢迎，口碑相传，接的活一家接一家。

    他干活的根据地主要在西夏区的部队和铁路一带，日子一长，就结识了不少朋友。朋友虽都是打工时自己的顾主，但交情却一点也不含糊。朋友多了，路就好走了。朋友帮窦民立把户口落在了银川郊区，他自己落上户口后又帮4家老乡办了户口，后来建设占地拆迁，他们又都成了城里人。因为他要的工钱少，收入依旧不高，但生活不成问题，每年能给家里的父母妻儿捎回一两千元。窦民立对军人有特殊的感情，年轻时就想当兵，可惜当时他不具备条件。他先后带了5个徒弟，其中有两个退伍兵。时间一长，有朋友发现了窦民立的会计才能，介绍他到兰州军区一个商店当会计，每月能有200多元的工资。在上世纪80年代初，对一个打工者来说，这些工资够可以了，窦民立一心牵挂着老家的亲人，每月寄200元，只给自己留几十元。他不好意思地检讨：“那时，经常占公家便宜，捡车票报个几块、十几块钱，就够吃几天了。”

    其时，市场经济的大潮汹涌而来，窦民立激动地得想搞个体。他是个勤奋好学而有心的人，学会了修理针织机械，于是离开兰州，在内蒙古、银川经营针织机械。赚了些钱后，他又到广州发展。到广州想搞个实体没干起来，于是他凭本事应聘到经营针织、皮革机械的香港昌利行当机械师，修理针织机械。后来昌利行又在番禺成立了编织针织厂，让他当厂长，待遇不错，但花销太大，落不下钱，他就回了银川，前后在广东干了4年。

    在打工的那些年里，窦民立几乎没有时间去拿起笔练字。但不论条件如何艰苦，他还是不放过一切能学习的机会。虽然物质生活很匮乏，但他在精神生活上却一点也不委屈自己。他没事了还会到街边上的旧书摊逛一逛。在兰州做会计的日子，晚上空闲的时候他又提起笔练习写字。一次在兰州东方红广场遇到书法家表演，他站着看了一天，没有喝一口水，吃一点东西，腿都站肿了。

    回到银川后，他闲了一年找不上干的，把攒的钱基本吃光了。转市场，看银川有卖字画的，开始经营字画，没经验，勉强维持生活。后又学刻章，学装裱，最后拿起笔写字。练字没有纸，他就问人家要旧报纸，做木工认识的人把报纸给他留着。父亲从小对他的培养此时发挥了作用，一幅字批发价20元，零售价50元，但要的人很少。“有的人好容易买了，回去又后悔拿来退给我，你说那是什么心情？经营字画初期，近两年没给老家寄过一分钱，我的住处门口有个小店，我经常在小店赊账吃挂面。开张后有一次一幅字画卖了400元，身上只有7元，把400元全寄回，汇费一掏只剩3元……”窦民立笑谈当年的尴尬。

    他算是改革开放后最早走出农村的打工者，但从二十郎当到年近半百，他似乎一直在寻找自己真正心仪的岗位而不得。他在寻找什么呢？

                                   情迷西夏

    一次偶然的机会，窦民立看到了古钱币上一种不认识的字，听说是西夏文，感到很稀罕。后来看到名家零星写的在报纸上发表的西夏文字，他就剪下来。在中华文明悠久的历史长河中，这样一个曾经无比辉煌、神秘的民族深深地吸引了他，看着那些形同汉字，却不解其义的西夏文，窦民立产生了无限的遐想。起初他只是看别人写，后来他自己写。没想到这一写，竟让他从此与西夏文结下了不解之缘。

    父亲在他心田播种的崇尚文化的种子，蛰伏了几十年，突然发芽开花了。多少个寂寞的日夜，他沉浸在这些神秘的文字中，试着破解，试着书写。他穷得叮当响，但经常把身上仅有的钱用来买西夏文资料。他发现，西夏文是汉字演化而来，有一定的规律，人们长期的研究和发现证实的西夏文字有6000多个。逐渐窦民立认识的西夏字越来越多，并能用楷体、草体、篆体等笔体写出来。他便在博物馆租了个墙面，把在家写的汉字、西夏文书法作品拿出来卖。

    但开始识货的人很少，窦民立的生活状况一直都很窘迫。上有老人要赡养，下有一儿一女要照顾，而且孩子在西北二民院上大学，两年的学费都是借的。窦民立的生活的道路上总有贵人相助。此时，著名作家艾青的儿子发现了他的西夏书法，也惊奇于他的清贫，于是热心牵线，西夏建材城老板党彦宝慷慨赞助，才算帮老窦把孩子上大学的学费、欠账、回家路费解决了。提起这些人，50多岁的老窦感动得眼圈发红，他说，一辈子不忘他们的情谊，他也会像他们那样去对待别人。为此，他刚摆脱贫困，就托人寻找一名家庭贫困的学生来赞助，一名银川九小四年级的学生有幸成为老窦的扶助对象。

    在日复一日的努力下，窦民立逐步形成为大众所喜爱的篆刻艺术风格。他的西夏文书法和篆刻印章深受各界人士的赞赏，并被自治区、银川市政府作为礼品赠与国内、外贵宾。他的书法篆刻作品被美国、英国、韩国、日本、香港、澳门、台湾等许多国家和地区的爱好者收藏。他还为董建华、何厚铧两位特首嵌名作句、题字赠之。“书缘”楷书西夏文被大英图书馆收藏，他所书写的“肝胆相照”被民革中央收藏。他的一幅“护旗卫士”字被收藏于国家武警护旗卫队。四川阿坝《西羌文化》请他为杂志题写西夏文刊名。在提到他的这些成绩时，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是不知不觉混进文化圈的。”

                                    五十起飞

    他的成绩引起社会关注。2004年，西夏文物书法展在北京举办，我区文博部门推荐了窦民立。当年12月，窦民立在中国国家博物馆成功举办了个人西夏文书法及篆刻展，破解、书写的西夏文篆书首次亮相北京，轰动京城。河北一个房地产老板出4800元买走“天高云谈”的西夏文书法作品。全国著名的西夏学专家史金波邀窦民立到家中叙谈，高兴地说，你纠正了某些专著的多处错误。

    这是他第一次走出宁夏，就取得这样的成功。老窦激动地描绘当时的情景：“当时新闻发布会后，北京晚报报道后，慕名找着来要字的人很多，现场写、现场刻。全国政协副主席徐匡迪、中国现代文学馆副馆长周明都现场刻了章，中央办公厅来人给国家领导人用西夏文刻篆字章，给了1000元，我不收都不行。西夏文书法作品“清平乐·六盘山”，经专家鉴定，被国家博物馆收藏，成为宁夏目前唯一被国家博物馆永久收藏的艺术佳作。这是最大的收获。”他兴奋地拿出收藏证让笔者看。

    回来后，自治区文史馆聘窦民立为书法研究员，参与过英藏黑水城资料文字方面的整理。去年8月，他参加了第二届西夏学国际学术研讨会。目前他的研究主要是破解篆字，据目前掌握的情况，眼下全国研发西夏文篆字的就他一个人。

    今年2月，由澳门民政总署和陕西、宁夏文化部门在澳门举办的“2006陕西宁夏春节习俗展”，展出了窦民立的两幅西夏书法作品。5月初，由香港文汇报和自治区人民政府举办的以文化为切入点的宁夏招商引资活动在将香港举行，老窦的4幅作品又将成为宁夏文化的使者。今年他还准备和几位同仁合作创作一幅20米丝织的西夏文书法长卷。

    传承文明薪火，让伟大祖国的文化之光洒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在这强烈的历史使命感的驱动下，人生秋季的老窦，像三月的田野里盛开的野花，遇到了合适的气候土壤，尽情地铺陈着自己事业的春天。